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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侠女悲尘】71-80章 下克上、反差、凌辱(8/10)

许,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断的弦。他收回手,转过身时脸上不露分毫,只是语气比先前松了一丝:“性命暂且稳住了。何时能醒,全看他自己。”

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淌过去。蜡油顺着烛身往下坠,在铜托上堆出层层叠叠的白斑。翠儿在灶房和屋里之间进出了好几趟,把凉了的药倒掉,换上刚热好的。她的步子很轻,在门口脱了鞋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,连薛一帖都没有惊动。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三次,冯三爷打了两次,后面一次是翠儿自己去打的。她把水端进来的时候,楚寒衣接了一把,两只手在盆沿上碰了一下,又各自收回去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黑暗深处,王五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那声叹息穿透了无边无际的痛,像一根针扎进他麻木的意识里。她想让他活。她把后半辈子摆在他面前,就等他伸手去拿。他咬着那口气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手指动了一下,眼皮动了一下,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,终于睁开了一条缝。第一眼看见的是她。

她还站在他第一次昏迷时站的那个位置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他看见她的眼眶泛红,但嘴角浮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弧度。他说不出话,只动了动嘴唇。她知道他想问什么。她微微点了点头,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
翠儿正端着热水进来,手里还攥着那块给他敷额头的湿布,看见他睁眼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把水盆放在桌上,转过身时低着头,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两下。

第七十八章

王五睁眼的那一刻,冯三爷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粮。他看见床上那人眼皮动了动,干粮从手里掉下来,在衣襟上滚了一圈落在地上。他站起来,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,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:“好小子!”

徐世昌本来靠在窗边打盹,被这一嗓子吼醒了。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看王五那只半睁的眼睛,又看了看薛一帖,喉结滚了一下才开口:“薛先生,这小兄弟能撑过来,简直是铁打的。”

薛一帖坐到床沿上,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王五腕脉上,闭着眼把了好一会儿。他把完脉,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,先是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“奇了,”他说,“真是奇了。我行医半辈子,没见过这种事——三轮针下去,半分内力没有的人,居然还能睁眼。”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小兄弟这股子求生的劲头,简直离谱。”

程兄弟站在墙角,始终没有出声。他抱着胳膊看了王五好一会儿,然后松开胳膊,走到床边,对王五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那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楚寒衣看见了。

有人忽然问了一句:“楚女侠,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?能让他有这股子劲?”

楚寒衣坐在床边,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五脸上,那张脸还是肿的,嘴唇上全是结痂的伤口,那只睁开的眼睛灰蒙蒙的,正看着她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这个傻子。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几个字。

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——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。可他就这么走出来了。三轮针,每一轮都能活活疼死一个壮汉,他一轮一轮地挨过来,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爬回来。就为了——她想到这里的时候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,又痒又麻。又是欣慰,又是无奈,无奈里头还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意。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但耳朵根悄悄烫了一下。

薛一帖还在旁边收拾针具,把沾了黑血的银针一根一根擦净。他叹了口气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:“小兄弟这股子劲,要说没点什么撑着他,薛某是不信的。”

楚寒衣听着,脸上淡淡的,没有接话。耳朵根的烫意却迟迟不退。

王五虽然醒了,但还不能活动。薛一帖说脏腑里的余毒还没清干净,元气大伤,少说也得再躺个十天半月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偶尔睁开眼,看看楚寒衣还在不在,看见她在,嘴角动一动,又沉沉睡过去。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有时候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,她听不清,他也不在意,只是看着她,看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楚寒衣在床边守了两天。到了第三天,翠儿接了手,让她出去走走。她没有走远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出了院门往镇上去了。

镇子不大,就一条街,街角有家书铺。她推门进去,在架子上翻了翻,挑了几本薄薄的册子。掌柜的用油纸包好递给她,她付了钱,接过来往外走。回到院子门口时,迎面碰上一个天地会的弟兄,那人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,随口问了一句:“楚女侠,什么书?您还看这些?”

楚寒衣把书往怀里收了收,没有回答,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
她把书放在王五床边的柜子上,没有马上翻开。先给王五擦了把脸,换了额上的湿布,又把药罐子端去灶房热了一回。翠儿坐在灶房门口剥蒜,看见她进进出出,也不说话。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,她才在床边坐下,翻开第一本。

都是些讲规矩的书。为人妻妾的规矩,侍奉夫君的礼数,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晨起要打洗脸水,吃饭要站在旁边布菜,夫君说话时要低着头听,不能插嘴,不能抬头直视,走路要走在夫君身后半步,不能在夫君面前大声说话。她一页一页地翻,越看脸越红。本子上的字不大,密密麻麻的,有些她认得,有些不认得。认得的那些句子扎得她眼皮直跳:妾者,卑也。妾侍夫,如婢侍主。凡有所命,不得违逆。这都什么糟蹋人的东西。她把书合上,深吸一口气,又翻开另一本。

脑海里忽然冒出翠儿那晚的声音——你们男人啊,都一个样。天底下的男人,连我家这窝囊废都算上——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,个个都贼心不死,想着压女人一头。她当时躺在东厢房里听着这些话,觉得翠儿只是在骂王五。现在回想起来,翠儿骂的不是王五,翠儿是在替她骂——把她将来的日子提前骂了一遍。她又翻了几页,本子上写着“妾为夫君濯足”六个字,旁边还画了幅小图,一个女人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男人的脚。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,不知怎的,竟开始想象自己按书上写的去伺候王五的样子——天不亮就起来烧洗脸水,端着盆跪在床边等他睁眼,他要是说水凉了,她就得重新去烧。她跪在那儿低着头,他坐在床沿上,也许还会把脚伸过来让她脱鞋。

想得脸更红了。

她合上书,站起来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。倒完了才想起来王五还昏睡着,根本喝不了。她把茶碗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方才书上有一行字——“奉茶时,双手捧碗,低眉,不可直视夫君。”她看了看手里的茶碗,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又长又匀,嘴微微张着。她等了一会儿,确认他没有要醒的意思,便端着茶碗走到床边,两只手捧着,对着他那张熟睡的脸,极轻地弯了一下膝盖。

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,却没有声音。

王五忽然翻了个身。楚寒衣立刻直起腰,端着茶碗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盯着他。他只是换了个姿势,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
她在床边站了好大一会儿,才端着茶碗退到安全距离外,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凉茶,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庄稼汉,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一件极荒唐的事。她把茶碗放回桌上,坐下来,把那几本册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。

“真是便宜你了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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