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素净,腰间还挂着剑,头发还是那样束着。她站在街上,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,挑担的从她身边擦过去,赶车的吆喝着让路,路过的人偶尔多看她一眼,那目光大多是好奇。
“好看不。”她问王五。
“好看。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“这种回答等于没说。”
王五想了想,认真地看着她。“你会武功。会武功的女人穿啥都好看,有精神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。“行行行,知道了。你说多少遍了,喜欢我会武功。”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去,顺着街道往前走。王五跟在后头,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耳朵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。
第八十章
两人到分舵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院门外挂着两盏灯笼,光不大,刚好照见门槛上蹲着一个人。那人三十出头,精瘦,腰间挎着刀,看见楚寒衣和王五一前一后走过来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二位找谁?”他问得不卑不亢,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,落在楚寒衣腰间的剑上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烦请通报秦香主,楚寒衣来访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,转身推门进去了。不一会儿,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汉子大步迎出来,后头跟着两个弟兄。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袖口挽到肘弯,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警觉,但目光扫到楚寒衣的时候,那股警觉先是一滞,随即换成了极郑重的恭敬。他单膝跪下去,后头两个人也跟着跪下。
“参见楚香主!”
楚寒衣让他们起来。秦香主站起来的时候,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王五,一个跟班,没功夫,站在楚香主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他没有多问,只是把二人让进院子,吩咐手下备茶备饭。
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,几把交椅。秦香主说了些客套话,说徐堂主早就差人送过信,知道楚香主近日要来,让弟兄们好生接待。楚寒衣问此地情况,秦香主说一切安稳,最近在密谋一件事,具体没有多言。楚寒衣也不追问,点了点头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打点完毕,她站起来,转向王五。屋里灯火不够亮,她偏了偏身子,替他挡掉了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,声音不高,却稳稳当当的:“夜里凉,你先去歇着,我让人给你加床褥子。”王五应了一声,跟着一个弟兄去了西边。
秦香主端着茶碗,目光顺着楚寒衣的背影追到房门口,又收回来。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弟兄凑过来,压低嗓子:“秦大哥,楚香主对那跟班怎么这么客气?”
秦香主把茶碗搁在桌上。“别瞎打听。”
第二天上午,秦香主在堂屋里铺开一张地图,正跟楚寒衣说附近官道的布防。王五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,手里攥着一根草棍拨来拨去。秦香主说到一半,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楚香主,这位是……您还没引荐过。弟兄们也好知道怎么称呼。”
楚寒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王五,又看了看秦香主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没有声音出来。怎么说?说“这是我男人”?她刚才让人给他加褥子的时候,语气已经完全不是对随从的吩咐了——那音量、那措辞、那替他挡风的姿态,哪个下属会对一个跟班这样说话?可此刻当着这些人的面,她忽然发现自己卡住了。她在外头是黑罗刹,在村里是楚女侠,此刻在这间堂屋里,这些天地会的弟兄正等着她给出一个身份——而她张不开嘴。
王五在院子里拿草棍拨着蚂蚁,头也没抬,随口接了一句:“我是她徒弟。”
秦香主愣了一下,旁边两个弟兄也愣了。徒弟?师父对徒弟,有那样嘱咐“夜里凉”的?有那样侧着身子替挡风的?
楚寒衣没有拆穿他。她低下头看着地图,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,像是在辨认官道的位置。
当天晚上,楚寒衣推开西厢房的门。王五正坐在床边泡脚,听见门响,抬头看见是她,赶紧把脚从盆里捞出来,水花溅了一地。他慌慌张张地要找布擦脚,楚寒衣弯腰把盆往旁边挪了挪,免得他踩翻。她在床沿上坐下,手搁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
王五擦着脚,偷偷看了她一眼。“秦香主他们没问什么吧。”
楚寒衣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盆还在晃荡的水,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静下来。
“问了。”她说,“问你是谁。”
王五的动作停了停,然后把擦脚布搭在盆沿上,没接话。
楚寒衣看着盆里那盏油灯的倒影,声音不高。“我当时应该说——这是我夫君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往后不用再说自己是什么徒弟、跟班。你是我夫君,天下人早晚都会知道。”
王五沉默了一会儿,把擦脚布叠好搁在盆沿上。“我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。我就是不想你难做。”
过了一会儿,楚寒衣往他那边挪了半寸,肩膀轻轻靠在他胳膊上。王五低头看了看她靠过来的那只肩膀,抬起手,极轻地揽住了她的背。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胛,收得不紧,像是怕勒疼她,又像是怕她忽然挣开。她就这么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没动。过了片刻,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,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盆里的水面早已平静如镜,映着桌上那盏油灯,纹丝不动。
他搂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。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——他的脸上有一种很不自在的神情,耳朵根微微泛红,下意识地把腿往后挪了半寸。她低头扫了一眼他腿间,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没事的。薛先生确认过了,这是正常现象。”她的语气很平常,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,动作自然得像是替他掸掉一点灰。
“天地会这边要办什么大事?”
楚寒衣说:“刺杀一个人。此番围剿天地会的主谋,朝中那位和硕恭亲王。有消息说此人与神龙岛的人曾有勾结,林彻他们能逍遥这么久,多半也是他在朝中压着。不过刺杀要过一阵子——那人近期要回乡祭祖,届时戒备最松。秦香主他们已经筹谋很久了。”
王五听完点了点头,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他对这些朝堂上的事向来不往心里去,倒是看她说话时的样子看得入了神——她坐在床沿上,腰背笔直,一只手搁在膝盖上,语气不紧不慢,方才被秦香主他们拜见的架势还没完全从身上褪去。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楚寒衣抬眼看他。“笑什么。”
“没啥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就是觉得你被他们拜见时的样子,特别神气。”
楚寒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不知怎的,目光软了几分,低声说了句:“再神气,也是你的……你的妾了。”
王五张了张嘴,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:“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。这事真能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