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『百谷』？这里是『百谷』？！”他闻言惊呼，模样比听到他失明了还震惊万分。

要他一辈受人照看，无法随心所地遨游天下，不如教他毒发亡算了，再过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！毕竟从他离家踏武林开始，该生该死早已全由上天安排了。

她垂下，未发一语，一一地收回他掌上的细针，置回革袋里，而后再摊开他颓而下的掌心，一把短刃，倾凑近问：“你府上何？”

他顺了顺气，试着压抑激动的情绪，稳着声问：“可有得治？”

他慌、他，无助且迷惘，仍不死心地问：“是我瞎了，还是你没灯？”

“百谷”医术名扬天下不过是这七、八年间的事，犹记当时连续两年乾旱，谷不生“百谷”又添不少人，即将面临断炊之时，让她无意间瞧见山西桐王府广发天下英雄帖为王妃求医，赏黄金千两、白米五石。她无计可施，只好推派冬晴上阵，刚满十五岁的她锋芒初就治好群医束手无策、已然病膏肓的桐王妃，从此“百谷”医术超绝的名声开始不胫而走。

“你四肢未残，耳力依旧，怎么算是废人？”

“算我瞎猜好了，师命不可违，她要我医好你，我就得医好你。现在给你机会，你要就此时抹脖，我可以当你毒发死了，要不等你伤好了，谷再死。”她平生最反的事就是有人把命当作玩笑，随意置之，在她面前寻死觅活，不如就脆，给两人痛快。

“…”他默然无语。方才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臂，有些，也证明了她是名云英未嫁的姑娘，才能长发垂腰并未梳髻，然而她怎么会波澜不兴地说这般吓人的话？竟劝人自尽…虽然是他起的。

顾冬晴顺着他的掌心一路看向他黄浊的双眸，并未伸手接过，因为她极度不能认同他说的话。

不可能，这不可能！

“你问这什么？”他觉到两人的距离缩短不少，由她上飘传而来的桂香气完全掩盖过耳际施针后残留下的腥臭。

这也是“百谷”神秘的地方，神龙见首不见尾，却知悉天下奇事，而且“百谷”弟像是孙悟空七十二变变来的猴猴孙，人数众多又神鬼没，总能适时现在受尽夫家凌的可怜妇人边，及时给予帮助。

“所以说…我这辈就注定当个瞎了？”一血腥之气伴随绝望冲上他的，瞎了对他来说简直比等死还难熬，他近乎崩溃，无法消受，此刻全靠意志力苦撑来维持所剩无几的自尊。他忍着剧痛将角、耳侧后方扎上的细针全数除，递还给她。“既然难治就别治了，你也不用费心思照顾我这个废人。”

“这把刀很利，你拿着抹脖，不到半个时辰，血光就死了。告诉我你家住哪儿，我好把你的骨灰送回去。”她下他四只手指，稳稳地握着由她腰间，那把自小不离的家传短刃。

“看来公对于『百谷』略有耳闻，不外传言你信也好，不信也罢，我都不会多加解释。公尽管养伤，我姚凤唯恨男薄幸，人还是讲理的。”

“难。”

“那我就多谢姑娘成全。”士可杀，不可辱，他握短刃准备往右颈划去——

他瞎了？！他真的瞎了！

“我要谁疼我怜我？你少瞎猜！”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比死还严重的屈辱！

“现在是白天。”顾冬晴一句话，阻绝了他的希望。

“…要断手缺脚、瞎耳残一应俱全才能算得上是个废人吗？”他撇过，不想让她瞧见脸上的狼狈。“你不懂我的受，少说得如此简单。”

“欸！鲍有话好说，别冲动，千千万万别冲动呀！我们『百谷』武功不能称一，医术药理我敢保证无人能其右，冬晴又是我们谷里医术最尖的弟，平时不轻易手替人治病疗伤，一手绝对药到病除！你是我的救命恩人，她岂有不治好你的理？只是我家徒儿个直，有什么说什么，藏不住话，你大人大量，就别跟她计较了。”她夺走刀，白了顾冬晴一，后者不痛不的态度令她内迅速窜起三把火。刚刚耳提面命，要她治好他的事全忘了不成？她咬牙低斥：“你——算了算了，现在你说话你最大，我不跟你计较！”

青天霹雳本不足以形容他此刻伤恸悲怆的心情，他闭再睁、睁再闭，手指又曲又直，来来回回数次就是看不见前景。

她松开手，并未取回短刃，一字一句仔细地：“你不想死，表示还有牵挂，这么大了，还耍小孩脾气，真盼着人家疼你怜你？”

她憎恨男人，但憎恨的是那些背信忘义、辜负妻儿、惯于施暴凌辱的男人。就像世上有好人、坏人一样，男人自然有好有坏，如果她的弟遇上值得托付的对象，她也乐见她们谷寻觅终幸福。事实上，从百谷嫁去的弟不知凡几。

素闻“百谷”医术技冠群雄，独树一格的行事作风连寻常人家都如雷贯耳，谷主姚凤的武功莫测，谷内弟卧虎藏龙，医术更有“谷中居扁鹊，何须觅华佗”一句赞扬。可惜“百谷”地偏僻，宛如世外桃源，有缘者才能得之。

又闻“百谷”谷主恨尽天下负心人，若有幸寻得“百谷”求药，求药者若为女，几乎有求必应，药到病除；求药者若为男，只要纳妾者一律拒于谷外，任其自生自灭，其余视其平时素行，再决定是否施予援手。